刘从简跪在地上,官帽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李玉站起来。
朝会散了。那些大臣们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连靴底摩擦青砖的声都听不见。经过廊下时,两排小黄门齐刷刷跪下去,他们也不看,径直往外走。有个走得急的,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走,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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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一关,萧望津才转过身,脸上那道绷了半天的冷静终于裂开一条缝。
“官家,这样处理——是不是太轻了?”
李玉拿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钱端是条小鱼。他后面还有人。现在就把他抄家问斩,后面的人缩回去,朕上哪钓?”
萧望津皱了皱眉,“后面的人——”。
“后面的人,不急。”李玉把茶盏搁下,“朕现在没空收拾他们。赵匡胤在濠州练兵,石敢当在润州养伤,金陵城墙上还有缺口没补完。这时候内斗,是找死。”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只有萧望津听见。
“先稳住。把那条大鱼留到该收网的时候,再一把捞起来。”
萧望津看着李玉的眼睛。那双眼,刚才在朝堂上亮得像刀尖,这会儿暗下来,暗得像潭水。
他知道李玉嘴里的“大鱼”是谁。
不是钱端。不是刘从简。是能让他们串联起来的那个人。那个人可能姓李,也可能姓周,也可能姓别的什么。但不管姓什么,李玉没打算现在就收网。他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一击毙命。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张伟把账册重新包好,用蓝布裹了两层,扎得紧紧的。他的手指在打结的时候停了停。他跟着李玉这么久,从李玉还是个“新人皇帝”的时候就跟着,亲眼看着他从一个对宫规一窍不通的穿越者变成今天这个能把满朝文武踩在脚底的人。有时候他觉得害怕。有时候他又觉得庆幸——庆幸自己是站在这一边的。
“陛下,还有件事——刚才朝会的时候,冯玉恩递了个话。说刘仁瞻在寿州那边查出些东西,阎仲文和刘嗣远的勾当,不止策反一个裨将这么简单。阎仲文手里有一样东西,是从金陵带过去的,跟科学院有关。”
李玉闭着眼睛,两根手指压着太阳穴。
跟科学院有关。金陵带过去的。
“让裴执安来。马上。”
张伟转身就走。
一盏茶不到,裴执安的身影出现在御书房门口。他没穿官袍,一身黑衣,衣服上还沾着灰——显然是从外面直接赶回来的。身上带着一股凉风,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不知道是从哪个审讯房里直接过来的。
“陛下。”
“阎仲文手里有什么?”
“科学院第一批火铳的图纸。”裴执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去年九月那一批。管壁偏厚,射程偏短,点火孔的位置不对——但图上标示的改进方向,全部正确。如果这份图纸落到汴梁那个潘姓异人手里,赵匡胤的火铳射程就不是翻一倍的事情。”
李玉的手停在太阳穴上,没动。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去年九月。那是他刚穿越过来三个月的时候。那时候科学院还没来得及设门卫,虞素问的画图间就搁在小院里,窗子是纸糊的,一捅就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朝廷里有多少张嘴在等着咬人,不知道自己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睁开眼睛。
“图纸是怎么流出金陵的?”
“还在查。阎仲文到寿州之前,在金陵待了四天,住的是——。”裴执安顿了一下,“住的是周砚舟的宅子。”
李玉沉默了。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把墙上那道瘦长的影子扯得扭曲了一瞬,很快又复原了。
他想起周娥皇。想起她赤足站在风口,嘴唇发紫的样子。想起周砚舟站在金陵城楼上,振臂高呼“陛下万岁”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周砚舟在中书省批阅新政文书时,那支笔悬在半空犹豫不落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在朝堂上听见“科学院”三个字时,眉间那条不自觉拧起来的竖纹。
“不要动周砚舟。”李玉说得很慢,“现在不是时候。他身后站着半个江南文官集团。现在动他,朝堂就散了——”。
裴执安没吭声,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李玉读懂了他的意思。
你也知道他是那颗最大的钉子。
李玉忽然叹了口气。
这一叹,极轻极短,几乎听不见。但裴执安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跟着李玉这么久,从没听过李玉叹气。这个人永远藏在面具后面——朝堂上雷霆万钧的面具,朝堂下谈笑风生的面具,深夜里对着舆图运算推演的面具。此刻却从面具边缘渗出一声叹息,轻得像窗纸被风掀了一角。
“守住科学院。从现在开始,进出的人,每一个都要登记。虞素问的画图间,窗子换成砖墙。所有图纸,一式两份,原件锁进铁柜,钥匙你拿着。”
“是。”
“还有。润州那边,石敢当的毒箭解了没有?”
“太医院的人天亮之前到了润州。解毒的方子对路,但石将军失血太多,至少要躺半个月。”
“半个月。”李玉站了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面。舆图上用朱笔画出的三条虚线,从濠州往南,分三路指向金陵。他的手指点在滁州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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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会给我们半个月吗?”
没人回答。裴执安不会回答,张伟不敢回答。御书房里,只剩下灯花爆裂的细碎声响。
李玉盯着舆图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写着“天威营潘姓统领”的密报,翻到背面。背面是一幅草图,画的是某种短管炮的底座结构。虞素问的字迹,细得像蚂蚁,密密麻麻标在旁边——“可加装耳轴,回转角度约六十度。若佐以锻造铁板衬底,炮架重量可减三成。”
李玉把图纸叠好,装回袖子里。
“萧望津。”
“臣在。”
“从今天起,军器监的银子从内帑走,户部那边彻底断了。钱端辞官之后,户部尚书的人选——”他想了想,“调江寄渔回金陵。让他先署理户部。”
萧望津眼睛一亮,“江寄渔?”
“他在县里试种占城稻,修渠引水,收成翻了一番。这种人算账,比钱端强一百倍。你去拟旨,用六百里加急发过去。”
“是。”
萧望津转身要走,李玉又叫住他。
“等等。”
萧望津回身。
“再拟一道旨。给寿州刘仁瞻。阎仲文——。”
李玉停了停。他的眼前闪过阎仲文那张阴鸷的脸,闪过刘嗣远跪在地上磕头出血的样子,闪过那份被人偷出去的科学院图纸。
“斩。”
萧望津的笔顿在纸上,墨汁洇开一小块,他没擦。
“杀完阎仲文,把刘嗣远押来金陵。刘仁瞻老了,他身边的人朕要亲自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