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里,朝会的铜磬还没敲。殿外廊下站了两排小黄门,个个低着头,连喘气都压着。
李玉坐在御案后头,面前堆着三摞奏折,左手边那一摞最高,全是反对新政的。他翻开最上面那本,看了两行,又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急不缓。
户部尚书钱端站在殿中央,手里捧着笏板,额头上汗珠子滚到胡须尖上,没敢擦。他昨晚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今早出门前,老妻拉着他的袖子问了一句:“你这是去上朝,还是去上刑?”
他没答。
“陛下,臣等并非反对新政。只是——只是国库确实吃紧。这些年岁入不过二百四十万贯,奉饷、军粮、河工、祭典,哪一样不要钱?科学院再拨三十万贯,军器监另拨二十万贯……这,这是生生从牙缝里往外挤啊。”
旁边工部侍郎刘从简接上话:“钱尚书说得不错。陛下,科学院那些东西,臣斗胆说句实话——都是奇技淫巧。造出来的铁管子,打十炮炸三炮;印出来的农书,老百姓字都不认得,拿回家糊窗户都嫌厚。这钱花得冤。”
李玉没说话。他把最上面那本折子翻开,看完,合上,又翻下一本。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着,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满殿的人眼皮都跟着跳。
十几个大臣站成两排,清一色的紫袍玉带。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抬眼瞄李玉。后排有个老翰林,须发皆白,站了小半个时辰腿肚子开始打颤,却不敢动一动。空气闷得像黄梅天,殿角的铜香炉里烧着龙涎香,那股子甜腻腻的味儿混着大臣们身上的汗味,搅成一团。
钱端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继续说。
“陛下登基以来,先是改了科举,又兴了活字,如今又要大炼钢铁、大批铸炮。臣说句不中听的——这是劳民伤财。百姓已经吃不消了,臣昨日在朱雀街亲眼看见,米价又涨了——”。
“你等等。”李玉抬起眼,“米价涨了?”
钱端一愣,“是。涨了——”。
“涨了多少?”
“呃……”钱端看一眼旁边的户部左侍郎。
左侍郎赶紧补上:“一斗涨了十三文。”
“十三文。”李玉点点头,好像很认真在算这笔账,“十三文是因为科学院烧了你的粮仓,还是因为新铸的炮吃了你家的米?”
钱端脸涨得通红,“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玉把折子往案上一搁,“科学院要三十万贯,你说国库没钱。朕问你,去年修秦淮河画舫码头的十二万贯,哪来的?前年翻修乌衣巷国丈府邸的八万贯,哪来的?”
钱端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后排那个老翰林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咕噜。他旁边站着的御史中丞,悄悄把袖子里预备好的弹劾奏章往里掖了掖。
刘从简站出来一步,拱了拱手:“陛下,修码头是为了接待宋国使臣,体面。翻修国丈府,那是先帝的意思。这些钱花在刀刃上,跟科学院那些——”。
“跟科学院那些‘奇技淫巧’不一样,对不对?”李玉笑了笑,“刘卿,你刚才说,科学院造的铁管子打十炮炸三炮。那朕问你一件事——润州水师右营,昨夜怎么破的?”
刘从简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殿里安静得只剩铜漏滴答滴答响。有一只苍蝇不知从哪飞进来的,在梁上嗡嗡绕着,绕了三圈,又飞走了。
李玉站起来,走下御阶。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靴底踏在青砖上,一声一声,像踩在人心尖上。走到刘从简面前,停住。刘从简比他矮半个头,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李玉没看他,转向满殿大臣。
“石敢当昨夜攻入润州水师右营。三百人,对一千两百守军。你们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就是科学院造的铁管子——三炮轰开水寨大门,两炮掀翻大帐。炸了没有?没炸。一尊都没炸。”
李玉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地上。
他背着手,从刘从简面前走过,走到钱端面前。钱端的笏板在手里抖,抖得木片子碰着玉带扣,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钱尚书说国库没钱。朕这里有几本账——张伟。”
殿外张伟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他把包袱搁在御案旁边的矮几上,解开,露出里面三摞账册。账册封面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本都贴着红签。
李玉随手拿起最上头那一本,翻开。
“钱端。你名下在江宁府有田产八百四十亩,在庐州有商铺七间。去年一年,田租收了三千六百贯,店铺红利四千二百贯。合计七千八百贯的收入,你向户部报了多少?”
他翻了一页。
“报了二千四百贯。”
钱端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笏板掉到地上,滚了三滚,撞在柱脚上。那声音脆生生的,满殿大臣眼皮都跳了一下。
李玉没看他,又拿起一本。
小主,
“刘从简。你二弟刘从善去年在扬州买了三条漕船,跑的航线是金陵到濠州。濠州——你知道濠州现在是谁的地盘?”
刘从简的脸彻底白了,白的像纸,他嘴唇抖了半天,挤出几个字:“陛下,臣……臣二弟的事,臣不知情……”
李玉没接话,翻开账册。账册里夹着一张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数字,每一笔都标注着来源。这些数字是裴执安花了三个月,一个一个码头抠出来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砌着一堆碎银子和一摞密信。
“去年三月十八,漕船到濠州码头,卸货的管事姓赵,是北宋濠州通判府里的人。四月十二,又来一次。七月二十五,第三次。三次运送的生铁,合计一万两千斤。生铁从哪来的?从军器监拨给扬州兵仗局的料里匀出来的。”
他把账册合上,轻轻搁回矮几上。那声“嗒”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满殿死寂里,比什么都响。
后排那个老翰林终于撑不住了,两腿一软,幸亏旁边的御史中丞扶了一把。中丞自己也在抖,袖子里那本弹劾奏章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
李玉转过身。他看着那十几张脸,有的白,有的青,有的已经淌下豆大的汗珠子。他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不是真的想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荒诞。这群人穿着最体面的官袍,说着最冠冕堂皇的话,骨子里干的却是最脏的事。他在穿越前读史书时,总觉得那些贪官蠢——怎么会蠢到以为皇帝不知道?现在他明白了,他们不是蠢,是习惯了。习惯了皇帝不知道,习惯了皇帝知道了也不敢动,习惯了这套游戏规则永远运转下去。
可惜。他不是那个皇帝。
“诸位爱卿,朕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不是怕国库没钱,你们是怕新东西。怕科学院抢了你们垄断的工匠行市,怕活字印刷让寒门子弟读得起书,怕新式火器让你们私藏的军械不值钱,怕朕这个——”。
他顿了顿,差点说“穿越者”,及时改口:“怕朕这个不按规矩出牌的官家。”
“可是你们想过没有?赵匡胤的二十万大军已经过了淮河。人家没空跟你们讲规矩。人家有短管炮架在马车上跑,有新式火铳射程翻倍,有整套的参谋幕僚在推演金陵城防。你们还在这里跟朕算账——什么账?奇技淫巧的账?”
钱端跪在地上,哭声都出来了:“陛下,臣知罪!臣……臣愿意把瞒报的税银补上,臣……”
“补上?”李玉看他一眼,“你补多少?五千贯?一万贯?”
钱端噎住了。
“你给赵匡胤写信的时候,人家给了你多少?”李玉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展开,字迹清晰,“这是去年腊月廿三,从汴梁寄到金陵,收信人是你钱府的大管家钱福。信里写得明明白白——‘金陵城防部署,每送来一次,赏银三千两。科学院机密,若能探得,另赏八千两。’”
钱端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一张一合,像被扔上岸的鱼。他猛地转头,看向刘从简,刘从简已经瘫坐在地上,官帽歪到耳根子后头去了。钱端的目光在刘从简脸上停了两秒,又扫向身后——后排那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跟他目光相接。全低着头,像一排待斩的死囚。
李玉把信折好,装回袖子里。
“朕说过很多次。朕不怕你们贪——这朝堂上站着的,有几个没贪过?朕怕的是你们贪了,还要装清官,还要拿‘国库空虚’来堵朕的嘴。”
他走回御案后头,坐下来。龙袍的下摆扫过案角,带起几张奏折,萧望津赶紧上前按住。萧望津从朝会开始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打量着对面那十几个人,那眼神冷得跟淬了冰。他记下了每一张脸,记下了每一个表情——尤其是那几个从头到尾没出声,但额头冒汗的人。
李玉看了看满殿的人。
“朕今天只说两件事。第一,科学院追加三十万贯的银子,从内帑拨。不从户部走。第二——”
他看向钱端。
“钱端,你自己写辞呈。明天天亮之前,朕要看见它出现在御书房案上。你辞官之后,回去好好算算这些年瞒报的税银,该怎么补,补多少,算清楚了送到萧望津那里。萧望津会替你核算。”
钱端额头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说不出一个字。
李玉转向刘从简。
“刘从简。你二弟的漕船,朕现在就可以下令扣押。但朕给你一个机会——明天早朝之前,让你二弟带着这三条船的账册和三年来所有的往来信件,去裴执安那里。自己去。少一张纸,朕拿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