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朝堂上的暗箭

萧望津写完旨意,吹了吹墨,然后抬头看李玉。

“官家,户部的事,保守派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今天在朝堂上被压下去,但背后的人还没动。江寄渔署理户部,一定会被弹劾——出身低、资历浅、没有背景,每一条都是攻讦的靶子。”

“朕知道。”

“那还要用他?”

“正因为他没有背景,朕才要用他。”李玉转过身,“满朝堂都是有背景的人,有背景就有牵绊,有牵绊就容易被人拿捏。江寄渔没有牵绊——他的牵绊,只有朕。”

御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冯玉恩的声音尖细而急促。

“陛下,濠州急报。”

李玉接过信,撕开漆封。信纸上只有四行字,是赵三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在抖,像是边写字边有人在催命。信纸上还有几滴溅上去的泥点子,已经干成了褐色。

“初九卯时,濠州。宋军三路出营。骑兵七千沿淮河北岸西进。步卒两万走滁州方向。辎重营随行,载短管炮三十尊。另有一支火铳营,旗号——。”

信纸在这里顿了一下,字迹重得刺破了纸面。

“天威。”

李玉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他的手指触到舆图上那一粒用朱笔勾出的红点,指尖冰凉。濠州的烽火,终于还是烧过来了。比他预估的早了整整十天。

黎明破晓。晨光漫进御书房,把满案密报、舆图、账册全染成淡淡的金色。窗外有鸟叫,叫了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惊扰到了。

李玉站在窗前,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发白。他没回头。

“她醒了没有?”

声音很轻。冯玉恩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谁。

“皇后娘娘……天亮前醒了。女英她们守在榻边,太医说脉象稳了些,只是虚弱,需将养半月。女英那丫头,在娘娘耳边说了句话,娘娘——笑了。”

李玉闭了一下眼睛。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说什么了?”

“女英说——。”冯玉恩模仿周女英的语气,惟妙惟肖,“姐姐,姐夫今天上朝的时候可凶了。他把钱尚书吓得笏板都掉了,滚到柱脚上,‘当’,可响可响了。满朝文武没人敢吭声,连刘从简那个老狐狸都瘫在地上了。姐,你没看见——等你病好了,让姐夫再凶一次给你看。”

墙角的影子晃了一下。李玉按在窗棂上的手慢慢松开,转过身来,拿起木施上那件龙袍,仔细理平袖口的每一道褶。

他忽然又转过身,快步走回御案前,拿起笔。

“再写一道旨。给汴梁——。”

张伟愣住,“给汴梁?”

“不是给赵匡胤。给汴梁城里那个姓潘的异人。加一句话。”

李玉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没写收信人,只写了四个字——“贵营亲启”。

“让裴执安想办法送进去。”

张伟接过信封,翻开。里面那行字墨迹未干,在晨光里发亮。

“你所改的一切,朕都能破。你所知的尽头,朕早已越过。”

张伟把信封合上,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他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响,又吱呀一声关上。

御书房里只剩李玉一个人。他站在那片被晨光切割的阴影里,一只手撑在舆图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是他穿越前习惯性摸手机的位置。过了片刻,他收回手,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有痛快,只有一股子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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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一道缝。探进来一个脑袋,扎着双丫髻,簪一朵半蔫的桂花。

“姐夫。”

李玉没回头,“嗯?”

“姐姐让我问你一件事。”周女英眨眨眼,“她问——今天上朝的时候,你把那些人吓成那样,心里是不是很痛快?”

李玉愣了愣。

他忽然想起周女英昨天在崇政殿里,仰着脸问他“你是不是很难过”的样子。那时候他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现在周娥皇让她来问这句话——周娥皇知道他在朝堂上做了什么,知道他用账目压住了那些大臣,知道他把钱端的笏板吓得掉在地上滚了三滚。

她让妹妹来问:你是不是很痛快。

这不是十五岁的周女英能想出来的问题。这是周娥皇在问他——在那些权谋和算计之后,在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面具底下,你是不是还藏着一点什么。她还记得他怎么处置人,却也更在意他处置完人之后心里怎么想。

李玉蹲下来,跟周女英平视。

“告诉你姐姐。朕不痛快。朕只是——。”

他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现代词汇里那些东西,说出来女英听不懂。古代词汇里那些东西,说出来骗不了自己。痛快?不。愤怒?也不全是。悲哀?有一点,但不多。更多的是一种空,像打了一整天仗,筋疲力尽地坐下来,发现桌上一杯凉透的茶等着你,你端起来,不知道该喝还是该倒掉。

最后他说:“朕只是觉得,该做的事,总算做了一点。”

周女英歪着头看他。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蓄着春天的雨水。

“姐夫,你今天又难过了,对不对?”

李玉没说话。

“不难过。姐姐好了,大家都没事了。姐姐让我跟你说——你做得对。”

李玉的手指,在那个丫头蓬松的发顶停了一瞬。

周女英嘻嘻一笑,缩回头,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接着,她的脑袋又从门缝里探进来。

“对了姐夫,姐姐还让我问你一件事——你刚才最后那句话,什么叫‘你所知的尽头,朕早已越过’?”

“你偷看了?”

“嗯。”坦坦荡荡。

“那是一句话。”李玉说,“说给汴梁一个人听的。”

“他能听懂吗?”

“能。他一定能。”

周女英点点头,小脑瓜从门缝里缩回去,这一次,门没关严,李玉能听见她哼着小调,脚步踢踏踢踏地沿着廊道走远了。那首小调是昨天他在崇政殿里哼过的,她只听了一遍,已经学会了大半。

李玉站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四周全是还没批完的折子和还没标注完的舆图。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手,半小时前差点签下一道杀人的旨意,十分钟前却在帮小姑娘理顺额前碎发。他忽然意识到,这种感觉——这种在刀锋上行走、在温情与冷酷之间来回切换的感觉——大概就是他这辈子都甩不掉的宿命。

他拿起笔,翻开最上面那本折子——是虞素问从科学院送来的,封皮上写着“新式火铳改型图·绝密”。翻开第一页,虞素问那手细脚伶仃的字就跳出来:“点火孔前移三分,药室扩一成,试射三十次无一炸膛。可量产。”

他把笔按下去,在折子底下写了一个字:“准。”

然后他翻开下一本。

殿外,日头正从紫金山的山脊线后面爬上来,把整个金陵城染成金红色。秦淮河的水缓缓地流,河面上漂着昨夜的河灯残骸,有几盏还没灭,火光在晨风里忽明忽暗。那是昨夜百姓为皇后祈福放的十万盏灯,有的沉了,有的漂远了,有的还在原地打转,像一群迷途的萤火虫。更远处,江北岸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一缕黑烟——不知道是烽火台的狼烟,还是宋军营地里的炊烟。

御书房里,李玉的笔还在响。沙沙沙,沙沙沙,像蚕吃桑叶,像流水冲刷堤岸,像一颗棋子,正落在棋盘的正中央。窗外那缕黑烟越来越浓,越来越近,他看见了,却没停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