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米里有半根头发,灰袍人当面点火(下)

公主把刀横在身前,刀刃上映出灰袍人的脸:“我爹。我爹说,宣府有个瞎子,没瞎之前,替胡濙看旧港。眼睛是被自己人弄瞎的。不是胡濙。是你自己。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就把眼睛挖了,变成耳朵。可耳朵比眼睛更不听话。它什么都听得见。包括旧港的锁,每天转几下。”

灰袍人脸色变了。他退后一步。但不是转身走。他先站在原地,沉默了三息。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铁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这个动作极慢,慢到所有人都看清了——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抖。抖得控制不住,抖得连铁杖都拿不稳。

“你说完了?”灰袍人问。他的声音不再像风吹旧纸,而像旧纸被风撕开。

“没完。”公主说。

“说。”

“你后颈的‘听’字,早就不在了。”公主说。她的刀还没有收,刀刃上那滴舌尖血已经顺着刀身流到了刀柄,“你挖眼睛那年,就用刀把后颈的皮也剜了。你怕胡濙知道你已经不听了。你现在听的是旧港。旧港让你听什么,你就听什么。施二开鬼箱,你不但知道,你还递了刀。你替胡濙看旧港二十年,替施二看门十年。你谁的人都做,谁的鬼都当。到头来,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瞎子。”

灰袍人手里的铁杖“当”一声杵进盐地。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颈抽掉了一根骨头。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确实没有疤了。只有一层极薄的、发白的皮。

“你摸到了。”公主说,“空的。”

灰袍人的手停在后颈。过了三息。他忽然笑了。笑声像从盐地里往外渗水,又咸又苦。

“对。空的。”他说,“我后颈空了,眼窝空了,右腿也空了。可我的耳朵没空。你知道我刚才听见什么了吗?”

公主没答。

“我听见你爹死那天,在你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灰袍人说,“你爹说,囡囡,爹走以后,你看见瞎子,就替爹吐他一口。爹的眼睛,是他给胡濙的投名状。爹的腿,是他给施二的见面礼。爹的命,是你给爹收的。”

公主的刀,第一次垂了下去。

灰袍人转身要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他没回头,只把左手往怀里一摸,一枚铜板飞出来,在晨光里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落在沈映月脚边的盐地里。

“你爹给你留的。”灰袍人说,声音干而远,“我替你攒了二十年。现在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