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按在罗盘上,指节慢慢泛白。三息。然后他说:“你怎么知道?”
灰袍人笑了。笑得像风从海面刮过来,吹起一层盐。
“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这只手,也按过那棵树。我按了两次。加上阿依莎的三次。五次。你漏了两次。”
林远的脸色变了。
“你漏了两次。”灰袍人又说了一遍,像一把刀,在同一处伤口里转了半圈,“两次。一次是我去替胡濙按的。一次是我自己按的。你只看见阿依莎。你漏了我。你漏了胡濙。你漏了这二十年里,所有替旧港数过数的人。你不是一字千金。你是一字千漏。”
林远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三息。然后他蹲下来,把罗盘放在盐地上。罗盘指针在灰袍人脚边转了三圈,然后停住了。不是指灰袍人。是指灰袍人身后的枯井。
“你漏了两次。”林远说,声音很平,“我漏了你。可你漏了你自己。”
灰袍人转头看罗盘。指针指向枯井。井口边缘的焦痕在晨光里像一道旧疤。
“你后颈的皮剜了。眼窝空了。右腿是铜。可你还有一样东西没剜。”林远说,“你的影子。你的影子还跟着你。它不跟你走,它跟着你的耳朵。你以为你在听旧港。其实是你的影子在听。影子替你听。它不给你报。因为报给你,你就要替它死。它想活。所以它只让你听见一半。旧港的锁,你听见了四十九声。可你听见的是影子的旧港。真正的旧港,你一声都没听全。”
灰袍人站在那儿。他的影子在晨光里慢慢拖长,一直伸到枯井边。然后,影子极轻地往井口的方向挪了半寸。
“你看见了。”林远说。
灰袍人没答。他转身,铁杖点地,走了。他比来时更慢了。因为他的影子,不肯跟他走。
公主忽然上前一步。她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鞘,刀刃在晨光里像一截银灰的骨头。她没看灰袍人,看的是他手里的铁杖。
“你右腿裤管里的铁杖,是胡濙给的。胡濙用你。你替他听了二十年旧港的回声。可你听见了什么,从没告诉过宣府。因为你知道,胡濙要的不是旧港,是鸡足山。他派你去旧港,不是看箱子。是看沈怀瑾什么时候回来。沈怀瑾没回来。你替他看着一条不会回来的路,看了二十年。你不是他的人。你是旧港的鬼。”
灰袍人的铁杖顿了一下。他转身,第一次正眼看公主:“谁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