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暗卫的密报就到了。
张伟亲自捧着那封沾着沙尘的信函,快步走进御书房时,李玉正站在窗前。他穿了一身家常的玄色深衣,手里端着茶盏,神色淡淡的,像在等一个早已预料的结果。清晨的光从窗格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衬得他那张清俊的面孔愈发显得疏离而从容。
“陛下,西域那边……”张伟的声音有点发紧,“打起来了。”
李玉没回头。
他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谁跟谁?”
“回鹘和龟兹先动的手。”张伟咽了口唾沫,“龟兹那边听说回鹘要吞并他们的地盘,先断了粮草,回鹘可汗大怒,派兵袭击了龟兹边境的一个镇子。龟兹王也不示弱,连夜召集了五千骑兵反击。两边已经打了两天了,死伤上千。”
李玉放下茶盏,转过身来。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那种笑容很浅,像是在观赏一出早已编排好了的折子戏——每个角色的出场、每句唱词、每处悲欢离合,都在他预料之内。可即便如此,当真看到大幕拉开时,他还是忍不住想笑。
不是因为得意,而是因为这局棋,总算落下了第一颗子。
“于阗呢?”
“于阗还没动。”张伟低头看着密报,“但于阗王已经下令边境驻军加强戒备,看样子是怕被卷进去。”
“怕?”李玉轻轻笑了一声,“他当然怕。回鹘和龟兹打起来,下一个就是于阗。西域那地方,谁都想当老大,可谁都不想自己先出头。都等着别人先动手,自己好坐收渔利。可惜啊——渔利这东西,从来只属于那个撒网的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封密报,又扫了一遍。
密报上写的很详细——回鹘骑兵袭击龟兹边境后,龟兹王后连夜召见国师,紧急调集了五千骑兵反击。双方在龟兹城东北方向的一片戈壁滩上遭遇,打了一场遭遇战。回鹘那边损失了三百多骑,龟兹也没占到便宜,死了两百多人。但关键是,这场仗打起来了。而且,短时间内停不下来。
李玉的指尖在密报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物件。
“陛下,接下来……”张伟小心翼翼地问。
李玉把密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敲击声不紧不慢,像某种从容的节拍。
“传令下去——让商队……开始收购西域诸国的粮食。”
张伟一愣:“收购粮食?”
“嗯。”李玉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西域地区。沙盘上插着几面小旗,代表回鹘、龟兹、于阗、疏勒这些城邦的位置。那些旗子静静地立着,像是还没被惊动的棋子,等着那只该落子的手。“西域现在打起来了,粮食肯定短缺。那些小国的粮仓本来就撑不了多久,打仗又耗费极大。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
“可陛下,咱们的商人去买粮食,他们就会卖吗?”
“会。”李玉回过头,看着张伟,目光平静如水,“他们缺的不是钱,是粮。朕让人把价格翻上几倍,他们自然就会卖了。打仗要花钱,更要花粮。他们现在最急的不是攒钱,是填饱士兵的肚子。可问题是——他们越急着填肚子,就越容易卖掉根基。”
张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是。”
他转身要走,李玉又叫住了他。
“等等。”
张伟停住脚步。
“让商队不要只在一个地方买。”李玉的声音很淡,“分散开来,从每个小国都买一些。让他们觉得,南唐的商人只是路过,只是想赚钱。别让他们觉得这是朝堂的手笔。朕要的,是让西域诸国自己把自己掏空,而不是让他们警觉起来,一起对付我们。”
“臣明白了。”
张伟快步退出了御书房。
李玉一个人站在沙盘前,指尖轻轻划过那片黄沙覆盖的区域,嘴角弯了弯。
西域诸国?
你们要打,朕就给你们添柴。
让你们打得更热闹一点。
三天后,张伟送来了第一份账目。
李玉坐在御书房里,翻着那本厚厚的账册,手指一页一页地捻过去,目光在数字间游走。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南唐商队在最近几天的交易情况——从于阗购得小麦五千石,每石溢价七成;从龟兹购得粟米三千石,溢价一倍;从回鹘购得青稞四千石,溢价六成。还有一些零散的采购——高昌、疏勒、喀什……大大小小十几个城邦,都有南唐商人的足迹。
张伟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玉的表情。
“陛下,这些粮食……已经运回河西了。按照您的要求,一部分储存在肃州的粮仓里,另一部分……在那边就地储存,等您的下一步指令。”
李玉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翻账册。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账册上,有一笔数字格外显眼——“回鹘……卖粮一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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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赶紧点头:“是。回鹘可汗那边,听说有南唐商人愿意高价买粮,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他们不是刚跟龟兹打了一仗吗?”李玉抬起头,“哪来这么多粮食?”
“听说是往年囤的。”张伟说,“回鹘那边一向丰收,粮仓里存了不少陈粮。这次打仗,他们也是存了心思,想把陈粮换成银钱,好补充军需。”
李玉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
“回鹘要倒霉了。”
张伟一愣:“陛下……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