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弦松了,人没有回头

破庙的门开着。月光从南窗斜进来,照在石桌上。桌上放着一只陶罐。罐上盖着一块布,布上绣着一个字——“等”。

沈映月站在门槛外,没进去。她先看佛。佛像倒在地上,后脑勺朝南。佛眼被灰糊了,只露出一线。

小厨娘跟在她身后,竹筒已经空了。她蹲在门槛上,把铜蝉放在膝头。铜蝉没响。她拍了拍蝉腹:“不急。还没到时候。”

沈映月跨过门槛。她走到石桌前,没看陶罐。她先看石桌上的灰。灰很薄,薄到能看见下面的划痕。她用袖口抹掉灰——三个字,刻得很深。

“朕累了。”

她没碰那三个字。她蹲下来,脸和石桌齐平。“了”字只有半笔。下半截不是刻的,是有人从后面握住他的手,帮他推完的。

“你爹握着他的手写完的。”公主说,“你怎么知道是后面握的?”

沈映月没答。她用指甲沿着“了”字的下半截划了一下。

“刻痕前浅后深。浅的是本人。深的,是你爹。”她说,“你爹的指甲咬到了根。右手无名指,缺一截。”

然后她转头看向公主,停了一下:“你爹的指甲,也缺半片。左手中指。你十岁以后,再没见过他。”

公主的刀鞘磕在门槛上。

林远没说话。他后颈的旧疤温了一下。沈映月没有看字。她在看人。看的是握笔的手,看的是刻字时压下去的力气,看的是二十一年后,刀削了指甲,咬断了指尖,那些痕迹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演。

“一个快死了。一个还活着。”沈映月说,“活着的那个,无名指缺一截。”

林远走进来,蹲在她旁边。他用指甲沿“了”字的下半截划了一下——划痕里套着一道更深的痕。前一条浅,后一条深。深的那条,指宽比常人窄半寸。

“你爹。”林远说,“他在这里,握着建文帝的手。帮他写完最后一个字。”

沈映月站起来。她走到石桌下方。桌沿底下有一道缝,缝里插着一柄小刀。刀柄用布缠着。她拔出来,刀锋已经钝了。刀柄布上绣着一个字——“替”。

“替我收。”她把刀握在手里,“这是我娘嫁妆里的挑线刀。我爹从来没离过身。”

“他留在这里,要你替他做一件事。”林远说。

“把建文帝的骨灰带上鸡足山。”

她把陶罐拿起来。轻的。空的。她翻过罐底。罐底有一行指甲刻的字。

“我拿走了。在鸡足山等你。——沈怀瑾。”

她看完,把陶罐放回原位。手从罐壁上移开的时候,指腹擦过罐口边缘。

小厨娘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来。她把铜蝉贴在石桌上,又拿起来。“它还是不响。”

“它不会响了。”公主说。

“它会。”小厨娘说,“它只是还没吃到真的。”

沈映月把挑线刀放在石桌上,刀柄朝南。她转身走到倒地的佛像前,蹲下来。佛掌朝上,掌心有一道裂纹。她把怀里的珊瑚珠取出来,放进佛掌的裂纹里。珠子卡进去。月光从南窗照进来,照不进佛掌。珠子暗着。

“我娘说,三岁那年,她用针扎穿我的左手。她说,不哭。哭了就白扎了。她在珠子上划了一个字——‘来’。”

“你来了。”林远说。

“我来了。”沈映月说,“但我不能去。”

“你不能去哪儿?”公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