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在门口等着他。看到李玉出来，他愣了一下：“陛下，您这是——”

“去边境。”

李玉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步轻快，像是一个即将出发去郊游的少年。

金陵城北门大开。

一队骑兵从城门里冲出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惊醒了还在沉睡中的金陵城。沿街的百姓纷纷推开窗户，看到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年轻人，骑着一匹黑马，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向北疾驰而去。

那人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陛下……”有人喃喃说了一句。

然后，整条街都安静了。

从澄心堂到边境，大约有二百里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次日黄昏前就能到。

李玉在马背上颠簸，风把他的头发吹散在脸上。但他没有减速，反而夹紧了马腹，催促着身下的战马跑得更快一些。马蹄扬起一路尘土，像一条灰色的长龙。

张伟跟在后面，心里有些忐忑。皇帝亲临前线，万一出了什么事……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李玉既然决定了，就绝不会回头。这个年轻皇帝的固执，他是领教过的。

到了次日傍晚，一行人终于到了濠州城。

城外的景象，让张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远处，淮河南岸，一排黑乎乎的火炮已经列好了阵。炮口齐刷刷地指向北方，黑洞洞的，像是死神张开的嘴巴。炮管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幽冷的光。火炮后面，是忙碌的士兵和工匠，他们在加固炮台，搬运火药和弹丸，喊叫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还夹杂着汗水、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再往北看，淮河的北岸，隐约能看到宋军的旌旗。那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排排沉默的牙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双方隔河相望，只有不到三里地。

这个距离，骑兵冲锋，一炷香就能到。火炮的射程，也刚刚够打到对岸。

李玉站在城楼上，看着河对岸的宋军。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砖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晚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角。

他看见宋军的阵营里，有人正在调动兵马。那些士兵在河岸边来回奔走，像是在搭建什么工事。有人在挖壕沟，有人在立栅栏，有人在水边洗马。几面大旗在风中飘动，旗面上绣着“曹”字。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传令下去，”他说，“让火炮营……开炮。”

张伟愣了一下。他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这句话，还是觉得头皮发麻。他看着李玉，好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陛下，您真的——”

“朕说过，”李玉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明亮，“要让赵匡胤知道，南唐……不是好惹的。”

张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挥了挥手。传令兵跑向火炮阵地，举起一面红旗，在空中用力挥舞了三下。

一瞬间，所有火炮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向那名传令兵。炮台上安静了几秒钟，只听见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和淮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

红旗落下的一刹那——

轰隆！

一声巨响，震天动地。

第一枚炮弹从炮膛里飞出，拖着一道浓烟，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淮河北岸的宋军阵中。炮弹落地的一瞬间，泥土溅起老高，像是一朵巨大的泥花在河岸上绽放。爆炸声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像是一头巨兽的咆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紧接着，第二炮，第三炮——

轰隆！轰隆！

三发炮弹先后落地，烟尘弥漫，宋军阵中一片混乱。有人在喊，有马在嘶叫，旌旗倒了好几面。那些刚刚还在整理营寨的宋军士兵，现在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跑，有人被掀翻在地，有人被炸飞的泥土埋了半截身子。

李玉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混乱。他的眼睛被爆炸的火光照亮了一瞬，然后又在烟尘中恢复了平静。

他现在手里的牌不多。三门重炮，一些还未完工的水师，一个已被渗透的朝堂，还有一个死在金陵的宋使。

但有时候，打牌靠的，不是牌面的大小。

而是敢不敢出牌。

河对岸的宋军，开始后撤了。

李玉看着那些后退的旗帜，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人影，慢慢转过身，走下城楼。他的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让火炮营继续打。”他说，“打到宋军退出一百里为止。”

“另外，”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方向，“让人告诉赵匡胤——朕在金陵，等他亲临。”

张伟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站在城楼上，看着李玉的背影慢慢走远。那个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把出鞘的刀。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硝烟和河水的湿润气息。

远处的淮河岸上，炮声还在继续。

一声接一声，像是一只永不疲倦的巨兽，在大地上发出沉闷的咆哮。那声音传得很远很远，一直传到宋军撤退的方向，传到那个还在北方等着战报的赵匡胤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