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缓缓起身,拍去膝上尘土。拿起那坛酒,拍开封泥,清冽的酒香瞬间溢出。他倾了半坛于碑前泥土中,酒液迅速渗入,留下深色的痕迹。
“母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静,仿佛在与故人闲谈,“孩儿不孝,今年……怕是要让您清净之地,也染上些尘嚣了。”
他又将剩余的酒洒下,看着最后一滴没入土中。
“但孩儿不悔。”
他抬起眼,望向墓碑上端正的刻字,目光清冽如这山间晨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些蠹虫不除,民生难安,国本难固。即便因此惹来非议攻讦,亦是孩儿分内当受。”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冰凉的石碑边缘:“只是累及祖父忧心,是孩儿不孝。待此事了结……孩儿会仔细考虑祖父所提之事,您……勿要挂怀。”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几乎消散在山风里。山间愈发寂静,唯有鸟鸣啁啾,更显空幽。
他又静立了片刻,方才收拾起祭品,将纸钱仔细焚化。看着灰烬随风飘散,融入苍茫山色,他整了整衣袖,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稳步下山。
背影挺直,步履沉稳,仿佛方才那片刻流露的柔和与怅惘,只是山岚留下的错觉。
回到沈府时,已近午时。门房悄声禀报,说谢予怀半个时辰前来了,正在花厅等候。
沈知昀微微颔首,径直往花厅去。
谢予怀正背着手看墙上挂的一幅墨竹图,听闻脚步声回头,见他一身素服,风尘仆仆,便知他已去祭扫过。
“刚从山上回来?”谢予怀问。
“嗯。”
沈知昀示意他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接过仆役奉上的热茶,“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消息?”
谢予怀面色凝重,从袖中取出一封未署名的信函,推到他面前:“今早有人塞进我书房门缝里的。你看看。”
沈知昀展开信笺,只有寥寥数语,笔迹刻意扭曲:“怀州水浑,小心暗礁。京中已有人欲借‘激变地方、构陷士绅’之名,行‘结交外臣、窥探宫闱’之实。慎之,慎之。”
沈知昀目光倏然一冷。
“结交外臣、窥探东宫”——这八个字,字字诛心。外臣自然是指他们,而“窥探东宫闱”
——这是要将火烧到皇后和两位年幼的嫡皇子身上。
“好毒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