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正如师父所言,到了今时今日,弟子对此秘术不敢再这样执念地确定了。”顾惜颜看着躺在青砖上的白诺城,忽然又问:“对了,师父,难道就没人查验过么?”
元清丰说:“当然有人查验过,幽凝一门与离忘川相仿,历来女子掌教。所以不管是垂涎幽凝中女子的美貌,还是觊觎一门的权力,都有人试图偷偷解开“双绝情蛊”的秘密,这样既能许诺于幽凝,又无需顾虑性命之危,当真双全之策。但是不管是施毒方家还是神医国手,精研了几十年,发现此术玄妙无比,根本无从探究。它非伤非痛、非蛊非毒,应誓而死时,身上全无伤口毒症,仿佛是幽冥地府伸出了一把镰刀,无声无息间取走了他们的神魂。据说当初有一位琴师给出了一个见解,听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他说人的内力、气息、神识,都各有不同,就如同不同的琴,无论怎么调,每一根弦的声音都不一样。或许修炼这门异术就是化异为同,最后使得阴阳同频共鸣,形成一个脆弱而敏感的乐场,只要其中一根弦断了,乐场平衡打破,便引得另一根也奏然而断。当然,这些都是猜测,至今也无人真正破解这秘密。据说,自幽凝第四代掌门太姬夫人留下这秘术之后,最早的几十年间,一共历经三代,数百弟子。因为没有限制,修炼此秘术的女弟子不在少数,但是愿意一起修炼的男子,却只有几人而已。因为最早修炼这秘术的几人几乎都死了,第一个死的男子是因为背信弃义、另结新欢,幽凝女弟子因为心神俱碎,便服毒自尽,没想到那男子竟然也在当天突然暴毙。其后几人都是如此,不管幽凝女弟子是死于非命或是积病而亡,另一半也无一例外地同时殒命。从那以后,几乎没人再怀疑这“并谢相许断肠丝”的诡异誓言。那些原本想用这秘术来考验爱侣的幽凝弟子也慢慢妥协,不再强迫爱侣修炼,最后此术法慢慢藏于高楼秘阁,几近废弃。所以,此秘术比天下最毒的毒药更厉害,是完全没有解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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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年古师兄怀疑嬴姑娘是幽凝中人,企图以这‘双绝情蛊’控制青枫大哥,甚至未来的昆仑,故而才将两人拆散么?”顾惜颜问。
“对,却不全对。”元清丰道:“‘双绝情蛊’可以控制青枫,但是却控制不了昆仑。一来青枫虽然是南海的儿子,天资不俗,但是他所擅并非武学一道,对于掌管昆仑也并不在意;再则当时逆子燕英表现出的武学天赋悟性实在更胜青枫,他才是当时我们心中执掌昆仑的最佳人选。”
顾惜颜又问道:“那当年古师兄为何那般绝情,就连我们都觉得他太过严苛雷厉,以至于后面的古禹都深受此害。”
“哎”元清丰长叹一声,道:“如果只是青枫一人,倒也不至于那样无情,毕竟二人成婚多年,也已经有了禹儿。但是作为一门之主,他要考量的自然远在私情之上。说起来,这后面的担忧倒是与你有关啦。”
“与弟子有关?”顾惜颜娥眉微蹙,玉容骤变。
“对,”元清丰慢慢坐下,又道:“二百多年前,长春宫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这是当时满江湖,甚至是全天下的一大悬案。那是长春宫最鼎盛之时,就连我们昆仑还有太白,都难以望其项背。这样巍峨的山门,一夜之间就绝迹江湖了。就算你父亲所在的滴云观被证实是长春宫之后,他也不知缘由,为师记得,你曾经也查访多年,但是除了找到了那部《不老长春功》之外,也没有其他线索。为师还有苦厄神僧、林浪夫,我们都猜测是因为长春宫当时创造了那门魔功,最后才导致了他们全宗上下的隐姓埋名。但是这里面有太多讲不通的地方,长春宫鼎盛之时,上上下下足足有三千多人,最后滴云观才区区十三人而已。那其他的人呢?当年那些绝顶的高手呢?那几千名长老弟子呢?他们的后辈弟子、子嗣呢?要想让这么多人一夜之间隐姓埋名,满江湖查了几十年都没一点头绪,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一点也不可能。这些年我们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两种原因,要么是所谓的升仙说,这其实从滴云观现世以来,就已经彻底成了谬论。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们都死了,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尸骨无存,而且没有一丝一毫的搏斗痕迹……但是这可能是外敌吗?又或是外敌加内应?恐怕就算放在今天,联合昆仑太白甚至所谓神盟八大派,也是绝办不到的,甚至就连想也不敢想。”
“弟子不明白,这跟嬴姑娘,有什么关系?”顾惜颜问。
元清丰道:“幽凝在现在看来,是一个很神秘的门派,迷竹血海微闾山,隐流溪畔无妄谷……但是放在两百多年前,那其实是一个正道名门。幽凝女子貌美而多才,性格爽烈又不拘小节,是许多江湖高手的理想爱侣,其中跟幽凝联姻最紧密的除了百越合盟-钧台九嶷,就是近水比邻的长春宫。长春宫看似佛道双休,但既不信佛,也不信道,故而在男女婚配之事上也不加约束。在长春宫销声匿迹的事情里,幽凝的那些女子到底有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已经难以考究。但是后来从追查此事最深入的太白林氏对幽凝的态度来看,起码她们不是完全无辜的,这也是为什么太白剑宗执掌武林之后,对幽凝施以雷霆手段、大势打压,甚至如今已经除名于正道榜外,渐渐成了异端邪门,门人凋敝、四处隐窜。这些事情,只有一些江湖老人才知道,如今估计只有我和苦厄神僧了,恐怕林浪夫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林氏先祖对幽凝如此痛恨,或许即便猜到一些,也已经是后来,我想就是他决意离开太白山,到八十里桃源自立门户的时候了。颜儿,一个宗门强大是好事,但是若太强大,强大到别人都害怕,门内的高手太多,多到全江湖加起来也比不过……就未必是一件好事。这些担忧,才是你古南海师兄真正要不顾父子亲情,狠心拆散他们的原因。”
“这……”顾惜颜犹豫片刻,又反驳道:“赎弟子无礼,师父,这些全都是没有依凭的猜测,就因为这猜测,便如此决然无情,弟子总觉得青枫师兄、嬴姑娘和古禹一家三口都因此无辜过甚。”
“最后一任长春宫符篆一脉的首座叫胤笙主,他是幽凝弟子和长春宫弟子的后人,据说他天赋异禀、智计过人,最后一路青云,执掌紧要,坐到了一脉首尊之位。他的家族有纹身的传统,族纹是一头白虎,所以又称白虎胤氏。”
听到这里,顾惜颜登时凤目圆睁、玉容丕变,元清丰继续道:“你小时候经常跟嬴岫玉待在一起,常叫她玉姐姐,想必知道她身上也有一枚这样的白虎纹身,禹儿身上也有,是他出生不久,他娘亲手为他刺上的。长春宫,两百多年前的悬案了,加上后来的薄云凉和扶幽宫,干涉太多太混乱,现在早就没有了探秘的必要,或许也永远没有定论,但是太白林氏的先祖在长春宫销声匿迹之后,就严禁了太白门人和幽凝的来往,凡是联姻的全部被驱逐下山,无论司职如何,毫不留情。这些疑点,让我和你古师兄都很后怕。颜儿,你记着,无论一国还是一宗门,强盛到一定地步,其实是很难从外部摧毁的,大多数真正的崩塌都来源于内祸。或兄弟阋墙,或帏薄不修,最后因内乱招致外祸。嬴岫玉或许是被冤枉的,或许不是,但是最关键的是……我们赌不起!执领门户之人,最忌优柔寡断、犹疑不决。禹儿、青枫或是任何人都可以心下恨他,但是你,你要体谅你古师兄。居非常之位,遇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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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他侧首向白诺城的方向,他的眼睛虽然瞎了,但是他的心却一片敞亮。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书册大小的青布行囊搁在桌案上,说:“颜儿,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师父不会干涉,只是除了这本册子,师父再也不能帮你什么。昆仑山和仁宗皇帝的芥蒂已经够深了,太白封山自省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我们一步也不能错,我走了。”
青砖薄尘上,老人滴泪成线,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身后扑通一声脆响。
“师傅。”顾惜颜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头:“有句话弟子一直没同师傅说过,弟子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师傅,还有那些昆仑同门。可惜弟子不孝,不能侍奉左右,求师傅原谅,弟子恭送师傅。”
“走了。自己当心些。”元清丰轻轻拍了拍桌案,深吸一口气,便在巫启天的搀扶下远远离去。
……
约莫半个时辰后,破庙内的火堆早已熄灭,江风夜雾格外刺骨,亦如余灰。白诺城和顾惜颜相距五六尺远、各拥一旧被沉沉睡去。
明月之下,一条像是蛇影似得细长东西悄悄从穹顶上的窟窿里缓缓垂下,先是无声无息的将桌案上的青布行囊勾去,接着只呼呼的在半空飞旋一圈,便将白诺城奇异地拦腰卷起,直往屋顶拉去。
“何方宵小?!”
白诺城刚刚被卷至离地丈许之地,只听屋内响起顾惜颜一声冷斥,接着一记霸道的天尊指力,凌空射去。指力快绝,径直穿透屋顶瓦片,屋顶上登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便随着破瓦碎屑落下一条黑衣人来。顾惜颜长剑在青砖上一划,火光溅出,点燃了熄灭的柴堆。
顾惜颜自知身上有伤,不能久战,出击必尽全力,以期速战速决。所以她不给对方半点时间,黑影尚在半空,便挺剑飞刺,剑芒密如星雨。同时左手又一记天尊指直飚那卷着白诺城的蛇绳物事。
满以为如此上下齐攻,那人首尾难顾,必会松开白诺城,扯招回防。哪知那黑衣人右手猛地一拉,手中蛇绳物事陡然拔高,他人在半空毫无借力之处,却诡异的拉着细长黑影向高空窜去,速度极快。
这虚空借力,陡然拔高的技法,倒是与渡明渊的“扶摇登云步”有异曲同工之妙。指力落空,径直将厚实的岩壁墙射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顾惜颜的挺剑飞刺却没落空,她似冲天飞鹤,虚实交错之间一剑刺中那笔直的蛇绳物事。
看那物事像蛇一般叼走青布行囊,又似飞绳般盘旋卷起白诺城,当是柔软劲韧一类物事。可伊人轻锋刺中之时,竟然发出一声精铁碰撞的锐响,同时崩出连片火花。就仿佛是宝剑劈砍在了精钢铜棍上一般。
顾惜颜心中骇然,见宝剑竟不能斩断,看着飞升高窜的黑衣人和蛇绳物事,左手一把握住另一头,运足真气,屈腿沉腰,猛然向下一扯。那黑衣人连同白诺城同时坠落而下。
片刻之后,那黑衣人便与她间隔丈许之地,隔空对峙。借着微弱的火光这才看清,那人身高体瘦,手中拿着一根手腕粗的长长物事,却不是蛇不是长鞭,而是一根长有丈许的绳子。不过此时的黑绳却不是软趴趴、弯曲曲的盘在地上,而是被那黑衣人擒在手中,笔直的像一根铜棍。
“柔时攀天绳,刚是通天棍。江湖中多年不闻这等刚柔兼济的绝艺,不知是哪派高人驾临?”
顾惜颜将白诺城一把拉在身后,让他稳稳躺倒,凤目死死盯着眼前这不速之客,“可惜尊驾不惜藏头蒙面,竟然一路尾随家师寻到此地,甚至以多欺少,来对付我这一介区区女流,委实辱没了这非凡绝艺。”
“成者王侯败者寇,辱没的历来只有败者。好在到底是师徒情深,虽然明着恩断义绝,但谁能真正割舍?否则,若不循着元老前辈的足迹前来,这天大地大,海角天涯,怎能找到姑娘?”那黑衣人偏头望向门口,“你果然一语中的,老大!”
“好耳力,太霄真气几时竟有这听风辨人的本领了?我看丝毫也不弱于客愁林啦。”
房门咿呀一声被推开,果然门口背月而立,还有一名黑衣人。
……
(本章完)